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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醋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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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42章  醋意

    “那就自己爬。”太史阑仰头看着山顶,“抱你坐上去的位置,永远不如你自己爬上去感觉更好。”

    景泰蓝呵呵笑,“她们天天都抱我坐上去……”

    “以后你自己上去。”太史阑回头看他,“一次不成,两次。两次不成,三次。只要你自己想往前走,谁拦你,踢谁。”

    “谁拦我,踢谁。”景泰蓝狠狠挺了挺小肚子。

    太史阑点一点头,继续向前。

    李近雪却停了脚步。

    他看一眼小脸红扑扑的景泰蓝,眼神中异色一闪而过;再看看步子不算轻快,却一直没回头的太史阑,打消了想要以轻功拉她上山的念头。

    这倔强的女子,她是巍巍的山,温暖捂不热,人情载不动。

    “叔叔这里有棉花糖。”他变戏法似地掏出一根雪白的棉花糖,在景泰蓝面前晃了晃,“你走到前面那棵树那里,这糖就给你。”

    景泰蓝两眼发光,立即蹬蹬蹬出发。

    太史阑看一眼那棵树的位置,大概也就是景泰蓝现在的体力极限能到达的地方,李近雪果然敏慧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随身还带糖?”

    “我听说最后一名女学生还带了个孩子,便在半路上买了糖。”他眼角唇角都含笑,点缀如春色。

    太史阑脚步一停,心想这么温柔细腻的男子,难怪整个二五营的女人都恨不得嫁他。

    他在,空气都似乎和软,日光澄净。

    景泰蓝一鼓作气走到那棵树那里,果然小脸涨红气喘吁吁,多一步也不能,太史阑虽然要锻炼他,也不想伤了他的身,和李近雪要来棉花糖,关照他,“在这里等我,不许乱跑,不然你就给我洗一个月衣服。”

    景泰蓝连连点头,捧着棉花糖喜滋滋舔去了,李近雪拍了拍手,对空气道,“保护好小少爷。”和她继续爬山。

    太史阑也没什么惊讶之色,李近雪这人,虽然给人感觉干净至透明,但事实上,极度透明,一样让人看不清。

    她也不打算看清。

    两人默默走到山顶,足足花了一个时辰,这主要是太史阑拖了后腿,这山路一路大小碎石,相当难走,她毕竟没有武功。

    当太史阑仰头看见“凌翼”两字时,眼底也微微一亮。

    那座亭,古朴,深雅,褐色的檐角,挑一半青空,一半碧崖,一半朗日,一半大风。站在亭边,便对浩浩空谷,绵绵山脉,天地阔大,都在双臂一怀中。

    太史阑立在亭中最高处,下意识张开双臂,仰起头,山巅涤荡的风奔来,唰一下卷走了她的头巾,一头半长短发,痛快飘起,招展如黑旗。

    她闭着眼,日光自万丈高空射下,照亮她肌肤如透明,一点璀璨如钻石的光,在开阔的额头跳跃。

    三尺之外,李近雪默默看她——她所站的位置,虽然最高,最敞亮,最能予人拥揽天地的感觉,但也是一个最为危险的位置,有坡度,陡峭,还微湿滑,很容易失足,甚至风稍大些,也可能将人扑入山谷,以前他也曾见过学生上来过,但无论男女,少有人敢站在这个位置。

    只有这个不会武功的女子,毫不犹豫选择这里,似乎这是她的本能——无视危险恐惧,只向最高处行。

    她临风而立,也不似那些好不容易上山的人,喜欢激荡地喊一嗓子,她只是默默,却在沉默中拥有岿然的力量。

    李近雪在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,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袖。

    “风大。”他道,“你也累了,坐坐吧。”

    太史阑满足地深吸一口气,退回了亭栏边,双腿交叠,两条长腿舒舒展展地伸开去。

    “李近雪,我还没问你,那天你怎么脱险的?”

    “叫我扶舟吧。”他一笑,“近雪是我的号,我该和你说真名的。那天我落入崖缝,那里下通地下洞,洞中有水,我落入水中,被卷出山外,出来时已经在鹿鸣河的另一侧,好在我水性好,只是也受了点伤,一直在养伤,没能及时告诉你我已脱险。”他歉意看向太史阑,“抱歉。”

    “还要抱歉让你受惊。”他又道,“我得罪了一批江湖人,那天那些人是来追杀我的,连累了你。”

    太史阑只略点一点头,“没事就好。”

    李扶舟微微笑,“是,看见你安然坐在我身边,我也觉得,真好。”

    两人忽然都微微沉默,不是尴尬的沉默,而是此心宁静,不愿打破。

    风过,轻柔如歌。

    半晌,李扶舟忽然蹲下身,握住了太史阑的脚踝,开始脱她的靴子。

    太史阑没有惊叫,没有缩脚,只低头看住他。

    她狭长的眸子,瞳仁极大,边缘微带褐色,看住人的时候,像一泊深邃的水,要将人淹没。

    李扶舟神情比她更坦然。

    “你的靴子底太硬,这山路碎石又太多,你爬山少,走路方式不对,脚底一定有泡。”他半跪低头给她脱靴,动作轻柔,“要先挑破血泡,我有好膏药,敷上稍候就好,不然你下山还有苦头吃。”

    太史阑不说话。只低头看着那个低头的人。

    他手指很轻,头发穿过她的脚底血泡时,她几乎感觉不到痛,指尖挑起的膏药闻起来微辣,敷上去却觉得清凉,脚底的微痛瞬间消失,血泡几乎以肉眼看见的速度平复,而他的手指温柔把住她的脚踝,玉色的指尖搁在她光润的淡蜜色肌肤上,轻轻。

    她忽然有些恍惚。

    自小到大,未曾与人如此亲密,未曾有人待她如此体贴至亲密,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,但仿佛记得,便是妈妈,迫于生计,也少有对她温柔时刻。

    拥抱、落于额角的轻吻、肢体的接触与抚摸……陌生像遥远的银河。

    她生来坚硬的骨骼,触不着温软的胸膛。

    短发被风吹乱,挡住一霎迷茫眼神。

    不知为何,心中忽有警兆,她侧身一看,远远视线里,景泰蓝吃糖的那棵树下,小小人儿已经不见人影。

    她一惊,下意识要站起,脚一收,李扶舟立即惊觉,侧头一看也微微变色。

    随即听见有人在他们身后,悠悠道:“两位真是好兴致啊。”

    那声音也很熟悉,只是来自的地方有点诡异——太史阑和李扶舟坐在亭子里,背后就是空谷。

    那声音的语气,还很怪异,似乎有点讥嘲,有点淡漠,还有点点恼怒,太史阑好像一瞬间闻见空气发酸。

    她回头,身后空谷没人,倒是李扶舟抬起了头。

    太史阑往上看。

    一根浅玉色的衣带,从深褐色的亭顶垂下来,衣带薄绡,飘摇在山间淡白的雾气中,不仔细看,也仿若轻雾一缕。

    隐约还有一幅同色衣角,在亭顶风中飞卷,有人的声音,在头顶大风中凝而不散。

    他似乎在对人说话。

    “景泰蓝。”他道,“我说叫你和我回京,你偏不听,现在你看,这个女人就这么的把你扔在半路,和男人游山玩水卿卿我我,也不怕你被野兽叼了去。”

    李扶舟的神情有一瞬的错愕,随即笑笑,摇摇头,拿起了旁边的布袜。

    太史阑抿唇不语,心想景泰蓝现在不就是给你这只野兽正叼着么?

    头顶细碎声音微微一响,浅玉色的衣袍在风中悠悠飘落,似一抹云涂亮山巅……翻卷着精致绣纹的袍角……束着碧玉腰带的腰……精致光洁的下颌……微微抿起不知喜怒的唇……最后看见那双宜嗔宜喜,流光四射,倾倒南齐的眼。

    尊贵的南齐晋国公,抱着景泰蓝,降落亭顶,噙一抹意味难明的笑,俯首看着太史阑和李扶舟。

    他先看太史阑,太史阑和他对视,一脸“你来干嘛”的理直气壮。

    他又看李扶舟,李扶舟笑笑,手上不停,道:“你怎么也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扶舟。”容楚也在笑,拉长声调,“有句话你听过没?”

    “嗯?”听出他语气不对,李扶舟停手看他。

    “朋友妻,不可戏。”

    李扶舟沉默,随即微微变色,那变色倒不像羞愧,反像有几分怒意,“妻?”

    容楚不答,脸色微沉。

    太史阑忽觉诡异。

    诡异的是这两人果然不像主仆关系,诡异的是李扶舟听见“妻”时的反应。

    李扶舟却没有说什么,微微沉默后,松手让开,“抱歉,失礼。”

    太史阑端坐不动,偏头看容楚。

    容楚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看得微微皱眉,“看我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既然你急着昭告身为未婚夫的主权。”太史阑淡淡道,“那就应该接着履行未婚夫的义务。”她抬抬脚。示意他来给自己穿鞋。

    容楚瞠目看她,半晌道:“有没有人告诉你,作为女人,你很嚣张?”

    “第一次听。”太史阑注目山下云海,“不过是废话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这么倔强,你会因此寸步难行。”容楚唇角一抹古怪笑意,一抬下巴指着她的鞋,“像永远穿着不合脚的鞋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我的事。”太史阑舒舒服服靠在亭栏上,“你不接受,就离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