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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4章 压寨相公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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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114章  压寨相公(2)

    赵十三抱着景泰蓝急急而去,他走得太急,忘记先遮上孩子的眼睛,景泰蓝趴在他肩头,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。

    那里,倒卧着数十具尸体,有敌人,更多的是百姓。

    属于他的百姓。

    这是近三岁的他,生平首次亲眼看见大批量的鲜血迸射;看见他的敌人,那些长着同样鼻子眼睛却永远不可共存的人们;看见属于他的土地被践踏,属于他的人民被欺辱乃至杀害,那些倒落的人体,每道拼死的绝望的眼神,都似乎在望着他。

    那些血似乎浇在了他的眼睛里,再渗入心中,不知道哪里被灼着,热热涨涨,潮流般激荡上涌,以至于他无声无息,大眼睛泛出水光。

    一生里,几乎无法看见的最可宝贵也影响最大的一幕。

    他忽然抬脚,小小的脚猛蹬赵十三的肚子,大叫:“杀了!杀了!”

    赵十三被小子忽然的杀气腾腾吓了一跳,转头看才发觉小子脸和眼睛都发红。

    太史阑回过头来,注视着景泰蓝,唇角忽然弯了弯。

    她很少笑,所谓笑容也不过这么淡淡一勾,然而唯因其难得而分外珍贵,虽然此刻风烟萧瑟,血气漫天,黑色羽箭和靛青敌兵作身后肃杀背景,这一笑,却令人觉得温存,觉得静美,像看见雪地上深青铁甲,旁边斜斜开出一朵战地玫瑰。

    景泰蓝忽然安静下来,趴在赵十三身上不动了,赵十三赶紧将他抱进去,进门前匆匆看了太史阑一眼。

    那一笑他亦难忘,极刚与极柔,力度与松弛,矛盾而又和谐的美。

    或许真的只有这样的女人,才能令主子另眼相看,才能令趴在他肩上的这个孩子,因她一笑便获得安宁。

    飞箭一射,西番兵果然安静了些,一收狂妄之气,手忙脚乱地寻找掩体,安排盾牌兵,他们出其不意以内应攻下北严,一路进城毫无阻碍,得意之下忘形,此刻才算知道,原来北严,还是有人敢于站出来的。

    西番兵还想再抓一批百姓,但百姓们趁那一乱的时辰,或者躲入街巷屋内,或者直奔内城之前,他们面前出现了一片空白地带。

    “再射!”

    又一轮箭雨,将西番兵面前射出一片白地,拉开了他们和入城百姓的距离。一大批百姓退入城内,却有更多百姓,从街巷中奔出来,四面八方,试图进入内城。

    可是,已经没有时间了。

    城门不能一直开着,真要等所有人入内城,没有一两天根本做不到。

    真要所有人入内城,存粮吃不够一天。

    太史阑忽然抿了抿唇。

    这一抿便是深邃的弧度,坚定平直的“一”。

    随即她道:“退!”

    说退就退,她拉着张秋退入城门,赵十三在门洞里接着她,问:“关门?”

    “关门!”

    赵十三没有再问内城外残留的百姓怎么办,直接逼着城内守兵,上铰链,拉轮盘,关门。

    沉重的大门缓缓关上,进入内城的百姓仰首向天呼出一口长气。

    却有更多没来得及进来的人,扑在黄铜纽钉的城门上,拼命拍打,哭声震天。

    “放我们进去!放我们进去!太史阑,你不能救了别人放弃我们!太史姑娘!求求你!求求你!”

    门背后,众人无声凝望着她,太史阑脊背笔直,面无表情,将张秋交给一个护卫,对赵十三道:“跟我来。”当先快步往城上去。

    城下哭声哀切,听得人心中发堵,那般凄厉的哀嚎,绝境之地无助的求诉,幽咽而怨恨,世上很难有人,能够抵抗这样戕心的磨折。

    人们身子在颤抖,只有太史阑步子依旧如前,稳定踏实,橐橐有声,毫无漂浮。

    她一步步向城楼去,蹀垛上方,日光如剑,她迎光而去的身影,也如剑凌厉挺拔。

    众人凝望的眼神因此更加复杂。

    今日之后,她将是英雄,也将是罪人。

    她不会不知道。

    然而,无人及她心志如铁。

    太史阑上城,对赵十三道:“我说什么,你用内力传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片刻之后,没能进城的百姓,听见了赵十三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想死的,尽管趴内城城门前哭,等西番兵上来一刀一个。”

    哭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“援兵未至,城门不开。想要保命,先靠自己!”

    “都回去!回到你们熟悉的屋子里去,如何隐藏自己,不要我教,你们懂!”

    此地接近南齐北地,气候相对较冷,家家户户都有用来御寒的双层墙,以及用来储存食物的地窖。

    太史阑无法说得太明显,但百姓确实已经懂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中的年轻人,照顾好你们的长辈晚辈,生死面前,团结才是力量!”

    西番士兵半通不通地仰头听着,不知道太史阑正在告诉北严百姓——只要善于利用地形,善于团结,善于隐藏,小米加锄头,一样可以尽可能的保护自己!

    “我向你们保证,七天之内,一定有人来解救你们,你们只要撑过七天!”太史阑手按在蹀垛上,注视着百姓开始往回奔,“七天无人救你们,我必开城!”

    赵十三复述了这句话,随即低声问,“七天……你确定吗?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外围的西番军队到底有多少,万一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世上没有万一。害怕万一那一万个做不成。”太史阑淡淡道,“没有援军,还有城外的武林人士,我让人先向他们求援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能起什么作用?”

    “不要小看江湖力量,自古绿林多能人。再说北严是西凌重镇,西番攻下北严可以直接掠夺南齐内地,朝廷不能不救,我说七天还是放宽了,按说,三天便应该有救。”

    太史阑一向认为,每种力量都有其长处和特点,关键在于怎么用。虽然武林人士比起军队来,缺乏组织性和纪律性,但个人的强横武力,再加上江湖多奇技,有时候能发挥更大作用也说不准。

    城下百姓在奔逃,不免有人落于西番士兵之手,惨遭屠戮,城中人听着底下撕心裂肺的惨呼,人人有恻然之色。

    太史阑却在看着蹀垛上的青苔,北地进入雨季,连日阴雨连绵,青苔长得丰润,手指触在墙砖上湿湿黏黏,她吐出一口长气——幸亏最近多雨潮湿,否则这内城根本不足以为凭借,只要一场火攻,城里的人就会变成烤鱼杂烩。

    她看了看四面士兵的表情,转头对张秋道:“下府兵的千总在不在城里?”

    张秋脸色紫胀,很想不回答她的话,可是一接触到她的眼神,立即便觉得腿软了软,只得闷声道:“在。”随即眼底露出喜色。

    “召来。”

    太史阑知道他打什么主意,毫不在意。

    不一刻,那个王千总便来了,这位北严府内最高军事长官,生着一双眼白多眼黑少,却分外灵活的眼珠子,一看就知道是个上蹿下跳的通达人。

    张秋一见他来,脊背肌肉便紧了紧。

    “张府尹让你交出城内所有下府兵名单,并将所有亲眷在外城的士兵,全部调离城门及械库等重要岗位。”

    王千总沉默了一下,看了看一边拿刀架着张秋、一边坦然以张秋口气吩咐他的太史阑。

    太史阑目光迎上,没什么变化,没有特意的压迫,也没有丝毫的畏缩。

    一切如此顺理成章,宛如吃饭喝水。

    极致无畏导致的坦然。

    四面气氛却有些紧绷,城头上的士兵看着他们的长官,悄悄捏紧了武器,赵十三的手下也靠拢了些。

    “遵张大人命。”

    不过片刻沉默,这位掌握军事力量的千总,终于开口。他就好像没看出张秋被挟持,当真躬了一躬,认真领命下去了。把拼命打眼色做暗示指望他来救的张秋,气得脸色红了又白。

    太史阑望着那王千总背影,觉得这倒是个聪明人。

    内忧外患,守城为上,这位王千总想必清楚,这时候救回张秋,必会引起一场动荡,干脆装傻。

    士兵被重新做了调派,太史阑担心一些亲人在城外的士兵,会因为城下的惨景而心生愤懑,乃至产生不稳定因素。

    进城的人很多,内城本来只能最多容纳五万人口,如今总人口大概在十万,大部分百姓都挤在了内城里,很快,治安、住宿、饮食、卫生,都将成为巨大的难题。

    将人放进来容易,放进来后如何活下去,难。

    “百姓中青壮就地征召入伍,编成小队轮番守城。”

    “城内所有庄园及米粮铺进行战时征用,统一调配,违抗者,以通敌罪论处。如果还不够,开放各处官衙,供老弱栖身。”

    “所有在职官员一律不得离岗离职,违者以通敌论处。”

    “所有粮食、药物、车马、铁器、盐油布匹,一律进入战时管制,私人不得囤积居奇,不得坐地起价。违者以通敌论处。”

    “所有哄抢闹事,偷窃抢夺、欺辱妇女、散布谣言扰乱治安者,一律枷号后投入城下。”